那些被“卡住”的照料者们,等的可能只是一个推力
发布日期:2020-11-23
2017年的冬天,每周四,我六点钟起床,裹上厚厚的大衣,坐着地铁,穿过大半个上海,目的地是阳光心园的一个活动室。在那儿,有十几个家属,等着我开展家属小组(团体辅导)。
小组刚开始时,家属们还有点拘束,说自己没参加过这种形式的活动,不明白为什么要来“开 会”。我说,想听听大家的需求。家属们沉思了一会儿,便开始七嘴八舌。
他们说,他们最担心的问题莫过于当自己“百年”之后,孩子该怎么办?他们的孩子是不是只能在精神科医院度过余生?他们并不想让孩子在精神科医院里“养老”。但养老院不收精神障碍患者,就算真能住进养老院,不具备足够精神健康知识的护工真的能照顾好他们吗?也是断不敢托付给其他亲戚朋友们的,因为家里孩子“生毛病”,亲戚朋友早就和自己不来往了。现在,他们有些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年人了,身体已经不再硬朗,但是必须得照料五十多岁的精神障碍患者。他们很担心,当自己和患者都渐渐老去,谁又来照料他们呢?
精神障碍患者的养老问题,复杂而沉重,这似乎已经超出我一个小小社工能解决的范畴。在接下来的几次小组中,我和家属一起讨论如何通过居家康复,慢慢提升患者的生活技能;家属如何“提前”跟患者沟通自己的身后事宜;如何稳定患者的病情,让他们不再那么依赖他人的照料…… 我们讨论了很多很多。
但有一天,我做完团体辅导,站在社工肩膀上的那个“自我觉察的小鸟“告诉我:家属小组开展了几次,但讨论的问题核心还是在患者呀,那家属呢?家属自己的需求呢?他们的自己的生活、 情感和社交呢?
于是,下一次开小组时,我跟家属们说:这次,我们先不讨论患者,我们来说说你们自己。我们重新来说说,自己有什么需求。
家属们支支吾吾,说,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患者可以痊愈。“痊愈”其实是一个太“空”的概 念。所以,这依然不是一个自己的需求。
那,家属们的需求到底是什么呢?
这个问题,之前没有人问过家属,甚至,他们也没问过自己:除了“病人家属”这个身份以外, 我还是什么?除了照料以外,我的生活还剩下什么?
有一位家属说:“我的生活就是围着孩子转,每天给他洗衣做饭,担心他吃得好不好,睡得好不 好,有没有按时吃药,有没有复发的迹象。他在阳光心园的几个小时,是我唯一可以‘喘息’的时间,虽然依然要做家务,也会担心他在阳光心园会不会和其他学员有矛盾。“
有一位家属说:“我的孩子、我的母亲、我的妻子都是精神障碍患者,我一个六十几岁的老年 人,要照顾一家人,实在是忙不过来,于是变得絮叨、啰嗦,感觉每时每刻都必须要跟在家人后面,生怕她们有什么事儿做不好,但这又会惹得她们嫌弃我。”
有一位家属说:“我许多年前就离婚了,跟孩子两个人住在一起,孩子其实康复得不错。每天早上,孩子穿戴整齐去阳光心园,邻居问孩子去哪儿时,我担心被歧视,只能说孩子去上班了。 唉,多么希望孩子能够真的有一份自己的工作呢。”
有一位家属说:“我的孩子在初高中就生病了,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住院、养病,渐渐远离了社 会,孩子的心智和记忆似乎就像停留在初高中一样,时不时说起读书时候的事、说起自己学过的课文。时间彷佛在她身上静止了,但在我自己身上却加速了,我比同龄人更苍老、更疲惫。”
有一位家属说:“我的儿子是自闭症患者,我的妈妈又有阿尔兹海默症。母亲有时会不记得外孙是谁,脾气也变得古怪,不愿意和外孙一起吃饭,对于吃什么也很挑剔。所以每一顿饭,我都需要做3次,做给不同的人吃。我的一天就是一直在做饭、洗碗、做饭、洗碗。还好现在有网购,我 可以不出去买菜,因为我真的不敢离开家半步,生怕他们出什么意外。”
有一位家属说:“好几年前,有一次,我跟孩子大吵了一架,气得说不想管他了,把他锁在了家门外。我过了几分钟,气消了些,也后悔了,打开了家门,却发现门外空空如也,孩子不知道去哪了。我急着没换鞋就跑下了楼,到处找他,却怎么也找不到,只好报警了。那天晚上,我和警察、精防工作人员在十几公里外的路边找到他。我难过得直哭,孩子也抱着我哭,说:以为我嫌弃他生病,真的不想要他了。从此以后,我再也不敢跟他生气、不敢发火。”
有一位家属说:“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,就是带他去办残疾证的那天。那刻的感觉就是觉得真的‘没救了’,‘治不好了’,如果不是无可奈何,谁愿意让他终身带上残疾人的’帽子’呢? 但是家里太困难了, 没有什么收入, 重残无业的两千块钱还可以缓解一下我们生活的压力。但‘帽子’戴上了就再也取不下了。”
有一位家属说:“我和患者两个人是相依为命的。这些年,我和其它亲戚朋友也没什么来往,虽说我是独自照料着患者,但他很懂事啊,会帮我洗碗、做家务,我们每天的日子平平淡淡,简简单单。我已经不再奢求什么了,他不复发,我们能继续这样安稳地生活,我就满足了。我希望, 等我年纪大了,我们最好能够选个日子,一起”安乐死“,不然剩下的那个人要怎么生活啊?”
家属们说,我们的生活永远悬着一把刀,一点变化可能就会让我们的生活天翻地覆。我们很害怕患者复发,我们很害怕自己生病,我们很害怕收入的减少,我们更害怕家人突然离我们而去。我们的生活是如履薄冰。
……
这几年来,我见了很多很多精神疾病和心理障碍的患者家庭。每个家庭,都有难处,各自因为不同的原因,被“卡”在了“精神病”这个名词里。
这不能被算作是患者的错,也不能被看作他们家人的错,同样也不能单纯地总结为这个家庭的问题,或者说是社会的问题。但现实是,我们往往只看到了“疾病”,只看到了“病人”,没有看 到他们的照料者、他们的家人、他们的家庭。
如果我们一直没有“看到”他们,我们就不会“走进”他们;
如果我们不曾“走进”他们,我们就很难真正地了解他们、帮助他们、支持他们。
然而只有通过了解、帮助和支持照料者,我们才能为患者解锁更多来自照料者、家人、家庭的力量。反之,患者将很难在家庭中”康复“。所以,当我们努力去改变精神心理疾病患者的生活状态时,仅仅帮助患者是不够的,我的身边,我们的身边,你们的身边,其实一直有很多需要获得帮助、支持的照料者们。照料者们所面临的问题,是系统性的,从社会歧视到病耻感,从福利政策到医疗资源,从公众教育到教养方式……
来源:心声 Mind 公众号( 微信号mind-china)
